菩提本无树这首载于《六祖坛经》等禅籍中的偈语,自从公元 661年慧能在黄梅弘忍禅师会下唱出以来,历时一千三百多年,一直在中国佛教史、思想史上广为传诵,脍炙人口,并随禅宗文化一起传播到朝鲜、日本等友邻国家,成为古代中外佛教文化交流中带有里程碑性质的大事之一。1922 年日本佛教学者矢吹庆辉在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发现了一本斯坦因从我国敦煌千佛洞窃去的“敦煌本”《六祖坛经》,其内容与通行本《坛经》有不少出入,于是引起了中日学者的注意,展开了持续数十年的热烈讨论。对于敦煌本《坛经》的是是非非,几十年来不少博学之士进行过颇有价值的探讨,有大量论文和著作问世。《坛经》的通行本和敦煌本一共不过三万多字,而近几十年来学者们研究《坛经》及慧能历史的文章,其字数恐怕要超出《坛经》的几十倍以至上百倍。这种学术盛况,在古今中外的文化史上罕有其匹。笔者对此亦每有触发,因不揣浅陋,于 1982 年写过《〈敦煌写本坛经〉是“最初”的〈坛经〉吗?》(载《法音》1982 年第 2 期及香港《内明》杂志 151 期)。我仍坚持那篇文章的一些基本观点。本文只想就敦煌本《坛经》所载慧能得法偈的问题,再作一些探讨,以就教于教内外的有关专家学者。
敦煌本《坛经》慧能得法偈的全文是:
(图片来自网络)
一
首先,我们都知道有了神秀的呈心偈才引出了慧能的得法偈。也就是说,慧能的得法偈是有针对性的,是有所为而发的。神秀的呈心偈是: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慧能秉吹毛剑,斩断葛藤,与神秀的呈心偈针锋相对,雄狮一吼,来了个“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千古绝唱,结果是编氓樵子受衣钵、承法统;獦獠径登佛地,文盲直绍祖灯。这是佛教历史上空前绝后、震古铄今的一件大事。这个伟大奇迹的产生,一方面固然说明慧能具大智慧,手眼独到,是佛门真正的千里骅骝;另一方面也说明五祖弘忍禅师不愧为当时禅门领袖,七百高贤的善知识,独具顶门正眼,识得英才,敢于力排众议,传衣付法于一个出身微贱、甫入佛门的后生小子。我们绝不能把这个历史事件单纯看成是弘忍与慧能师弟之间的衣钵授受问题,也不能仅仅当成是佛教历史上的一桩奇闻佳话。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弘忍与慧能之间的衣钵传承,不但彻底改变了自汉迄唐中国佛教的面貌,也给唐宋以后的中国思想文化史揭开了新的篇章。随着禅风的外播,又影响了朝鲜、日本等国的思想文化达千年之久。晚近以来,禅文化漂洋过海,又给西方文化输送去了新鲜血液,引起了大批欧美人士的兴趣,其发展前途正未可量也。形成这个文化奇迹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最关键、最直接的原因不能不归结到慧能的得法偈上。五代著名诗僧齐己有诗云:“当时六祖在黄梅,五百人中眼独开。入室偈闻传绝唱,升堂客谩恃多才。……”(见《寄文浩百法》,《白莲集》卷七)所以,我们绝不能小看慧能这首偈语产生的影响,也绝不能忽视偈语本身文字的正确与否。
神秀的呈心偈是一个整体,四个肯定句;慧能的得法偈也是一个整体,一气呵成,四个否定句,具有雷霆万钧之力、排山倒海之势,直逼得神秀耳热心悸,无开口处。如果真是像敦煌本《坛经》那样写的,第三句不是“本来无一物”,而是“佛性常清净”或“明镜本清净”,不但文气滞塞不通,而且内容也平庸乏味。试问在五祖会下的五百人中道得出“佛性常清净”的人岂止慧能一人!如果凭这种平淡无奇、拖泥带水的偈语也能承受黄梅衣钵的话,那么神秀早就该捧衣而去,根本轮不到慧能的份儿了。
“本来无一物”与“时时勤拂拭”是从禅风上形成“南顿北渐”或“南能北秀”的关键,这已经由禅宗传播的历史作了结论,本无再讨论的必要。但是,有的学者根据敦煌本《坛经》所载慧能得法偈第三句为“佛性常清净”的孤证(虽然西夏语译本《坛经》残简此偈第三句亦作“佛法常清净”,但其祖本即是敦煌本)以及相关的内容,说慧能是“佛性”论者,佛性论是主张“有”的;主张“有”的慧能就不会有“本来无一物”这种属于“空”的观点。他们把敦煌本《坛经》以外记载慧能得法偈第三句为“本来无一物”的所有禅宗典籍(包括各种版本的《坛经》在内)的有关内容,都一概说成是后人的“窜改”。下面是一位学者对此问题的部分论述:
惠昕带头,把“佛性常清净”,窜改为“本来无一物”。这是从思想上对惠能作了根本性的窜改:把“佛性”论者的惠能,窜改成为虚无主义者。……随着契嵩、宗宝本的广泛流通,这首“本来无一物”的窜改偈文,竟然取代了“佛性常清净”的偈文,而成了中国思想史上人所共知的偈文。致使千百年来,以假当真,真伪不辨。(见《〈坛经〉对勘》第 19 页)
“佛性常清净”,慧能“得法偈”中这最关键的一句,在以后各本的《坛经》里,由惠昕本带头(契嵩本、宗宝本因之),把它窜改成了“本来无一物”。这句偈语的首窜者先把《般若》“性空”误解为“本无”,再以“本无”来窜改“佛性”。(见《坛经校释》第 17 页)
这两段论述中有几点值得商榷。第一,《坛经》中慧能得法偈的第三句,究竟是“本来无一物”还是“佛性常清净”?哪是原文,哪是经过窜改的偈文?历史的记载是最公正的裁判。我们不妨把佛教史上有关的代表著作中记录此偈的资料摘要列出,进行全面的比较,以便作出实事求是的判断。
《天台三圣诗》丰干禅师诗 (约七世纪中叶) | 本来无一物,亦无尘可拂。 |
黄檗希运禅师《宛陵录》 (857) | |
| 《祖堂集》(952) | 行者却请张日用与我书偈,某甲有一拙见。其张日用与他书偈曰:身非菩提树,心境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祖堂集》卷二《弘忍章》) |
| 《祖堂集》(952) |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遣有尘埃。 后磨坊中卢行者闻有此偈,遂作一偈上五祖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祖堂集》卷十八《慧寂章》) |
| 《宗镜录》(961) | 如六祖偈云: 菩提亦非树,明镜亦非台, (《宗镜录》卷三一) |
《坛经》惠昕本 (乾德五年,967) |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坛经诸本集成》第92下) |
《坛经》兴圣寺本 (1153) | 菩提本无物,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坛经诸本集成》第52上) 按:“大乘寺本”“兴圣寺本”与“惠昕本”同一版本源流,仅有个别出入。 |
《坛经》高丽传本 (1256),此据 1883 年重刊本 |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原注:此依黄梅山祖偈正作“惹”字,或作 “有”,非。 (同上121上) |
| 《坛经》德异本(1290) |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按:此本与高丽传本同一源流。 |
《坛经》宗宝本(1291) 真朴重梓本(1676) 曹溪原本(1652) 等均同 |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记载有慧能得法偈已知的佛教古籍有近五十种,第三句均作“本来无一物”;而作“佛性常清净”的仅有《坛经》的敦煌本和西夏语本,且文字错误,亦抄列如下,以供比勘:
《坛经》敦煌本 (960年前后) | 菩提本无树,朋(明)镜亦无台, 佛姓(性)常青(清)净,何处有尘埃。 又偈曰: 心是菩提树,身为朋(明)镜台, (《坛经诸本集成》第8页) |
西夏语本《坛经》残简, 罗福成还译 (1931) | 菩提本树无,明镜台亦非, 佛法常清净,何处尘埃有。 心是菩提树,身即明镜台, (《坛经诸本集成》第435页) |
秀也拂拭以明心,能也俱非而唱道。及乎流化北方,尚修练之勤;从是分歧南服,兴顿门之说。
万方回《碧岩录序》也说:
自达磨至六祖传衣,始有言句,曰“本来无一物”为南宗,曰“时时勤拂拭”为北宗。于是有禅宗颂古行世。其徒有翻案法……深得吾诗家活法者。
神秀偈四个肯定句型,慧能偈反其意而用之,来了四个否定句型,他运用“翻案法”,坐断有无,一扫当时佛教界“分别名相”“入海算沙”的积习,开一代清新活泼、解脱自在的禅风之先河。
第二,慧能的得法偈与“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思想是一脉相通的。所谓“菩提本无树”者,“无相为体”也;“明镜亦非台”者,“无念为宗”也;“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者,“无住为本”也。而这三者实际上也就是他对戒、定、慧三学的另一表述形式。宋代契嵩所撰的《六祖大师法宝坛经赞》对此作了明确的阐述。他指出:“资一切戒,莫至乎无相;正一切定,莫至于无念;通一切智,莫至于无住。”神秀的呈心偈也是根据戒、定、慧的内容而创作的。以戒治身,身得清净,故有“身是菩提树”一句,诠戒学也;以定治心,心得明净,故有“心如明镜台”一句,诠定学也;持戒修定,均需以慧观照,才能日新又新,故有“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二句,诠慧学也。神秀偈的重点是“时时勤拂拭”,在一般层次上解决了佛教的理论与实践如何统一的问题,即所谓渐契也;而慧能偈的重点则是“本来无一物”,其势有如高屋建瓴,在更高层次上解决了佛教的理论与实践如何统一的问题,即所谓顿悟也。
第三,“本来无一物”的“本来”二字竟究作何解释?《坛经校释》的作者认为:“这句偈语的首窜者先把《般若》‘性空’误解为‘本无’,再以‘本无’来窜改‘佛性’。”我们觉得这种“联系”的论据是不充分的。“本来”二字乃日常习见之语,它是佛经常用的“从本以来”的缩写,禅宗语录中“本来人”“本来面目”的简化,其意为“原来”如此,作副词与形容词用,非名词。唐宋诗人常用此词构成诗句。
司空图《柏梯寺怀旧僧》诗:依栖应不阻,名利本来疎。(副词)
张乔《寄山僧》诗:大道本来无所染,白云那得有心期。(副词)
白居易《白发》诗:况我年四十,本来形貌羸。(形容词)
苏轼《南华寺》诗云:云何见祖师?要识本来面。(形容词)
又《和陶》诗云:忽然返自照,识我本来颜。(形容词)
所谓“本来无一物”者,指的是通过直观的方法所达到的一种超名言、绝对待、泯时空的最澄明的境界。黄檗希运禅师说:“为有贪嗔痴,即立戒定慧。本无烦恼,焉有菩提。故祖师云:‘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见《传心法要》)有“杂染”才有“清净”。世间与出世间、烦恼与菩提、生死与涅槃都是对立的,必须求其统一,这正是神秀偈所体现的思想境界。慧能来了个“翻案法”,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直指心源,揭示了烦恼性空、“不隔人心到佛心”的真谛,真是和盘托出,淋漓痛快!

二
其次,我们还可以从慧能说法的特点来探讨他的得法偈第三句的语言风格。慧能说法以“随方解缚”,应病与药,不拘一格著称。如前所说,他经常使用“翻案法”,堵住学人的分别心。这方面的例子在《坛经》里屡见不鲜。试举数例,以见一般。
01
青葱岁月,弹指间,毕业季到来。恍惚昨天还是那稚气未脱懵懂的样子,才觉时光如此短暂。天南地北,各奔东西。
神秀的弟子志诚,“聪明多智”,受命诣曹溪听慧能说法。既至,慧能问志诚曰:“汝师若为示众?”志诚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净,长坐不卧。”慧能曰:“住心观净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慧能随即用“翻案法”破其执著,示以偈曰:
生来坐不卧
死去卧不坐
一具臭骨头
何为立功课
02
慧能又问志诚:“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志诚曰:“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慧能还是用“翻案法”予以回答。他说:“吾若言有法予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志诚听了慧能的答话,感到不解。慧能即以偈示之:
心地无非自性戒
心地无痴自性慧
心地无乱自性定
不增不减自金刚
03
有一位僧人向慧能举卧轮禅师偈云:
卧轮有伎俩
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
慧能听了这首偈,认为“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他反其意而用之,说偈一首,连用了四个否定句:
慧能没伎俩
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
04
《宗镜录》卷三一云:“夫诸佛境界,唯趣不思议一心解脱之门。何谓不思议解脱?以一切法非有而有,有而非有,非定量之所知故,称不思议。既以非有而有,即不住于无;有而非有,即不住于有。有无不住,即于诸法悉皆解脱,以一切法不出有无故。……如六祖偈云:‘菩提亦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用拂尘埃。’融大师云:‘至理无诠,非解非缠,灵通应物,常存目前。目前无物,无物宛然,不用人致,体自虚玄。’又云:‘无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寒山子诗云:‘寒山居一窟,窟中无一物。净洁空堂堂,皎皎明如日。粝食资微躯,布裘遮幻质。任汝千圣现,我有天真佛。’”
永明延寿在这里把“诸佛境界”“不思议一心解脱之门”的道理阐发得很清楚。在“一心解脱之中”是不受一尘的,“有而非有”,“非有而有”,既没有出世间“涅槃”的净相,也没有世间“生死”的染相。一切不立,何“佛性常清净”之有?“无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在“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无尘可染”之间横梗着“佛性常清净”一句,万里晴空忽生一片乌云,不免大煞风景,岂止文气不畅,抑且内容抵牾。诚然,通行本《坛经》中记载慧能说过“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的话,从字面上看似乎同慧能得法偈“本来无一物”的思想有矛盾,实际上这正体现了慧能说法具有极大灵活性的特点。有时说“本来无一物”,有时又说“吾有一物”。药因病有,教依人立。应病与药,因机施教,哪有死法与人!经云:“法无定法。”其是之谓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