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吾师】驱逐黑暗的明灯 大众解脱的导师

本文选自《清风明月（第二辑）——行路不忘指路人》。

2013年4月20日早晨，我偶然打电话给一位法师，听到他悲痛地说了一声“师父刚刚圆寂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我们一家三口当即请假，购买机票，赶到了四祖寺。听了师父侍者说老人家临走时展现禅师风范的最后一着，我流着眼泪来到四祖殿，礼拜道信大师法相，礼拜禅宗法脉历代祖师的牌位，在即将摆放师父牌位的空格处，我恭恭敬敬地放好《金刚经》《普贤行愿品》。在我看来，师父的一生就是在力行和弘扬这两部经典的一生，这两部经就是师父的“牌位”！师父提倡“觉悟人生”“奉献人生”的生活禅，上契佛心祖意、下契当代众机，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必将被公认为禅宗历史上里程碑式的大祖师。

我是1991年1月底与净慧师父结缘，并在其座下皈依三宝。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投入在社会上的气功热潮之中，并且能够给人讲课、带功。为了提高“功夫”，常常阅读佛家和道家书籍，遇到“明心见性”、“功德”等词汇，觉得佛法高深，但又不甚了解其真实含义；看见一张汇集三佛、五菩萨及护法神于一图的“全堂佛像”，也从气功功夫层次加以理解、赞叹。在此过程中认识了一位老大哥，他接触到了佛法，并赞叹净慧师父是高僧，建议我皈依其座下。我听着他的讲述，虽然不能准确明白“皈依”的含义，但心中觉得很高兴，满口答应，第二天就去广济寺办了皈依仪式。

说来也奇怪，皈依后每周末都想去师父那里看一看、聊一聊，师父总是抽出时间陪我们说家常话。刚开始，我还是怯生生的、手脚无措。有一天师父问我：“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当然您是师父。”“那么，是让师父照顾你，还是你照顾师父？”师父又问。我说“当然是弟子照顾师父”。“那好！这里有水，渴了你就喝；那里有水果，饿了你就吃。”听师父这么一说，我觉得那种无形的距离、障碍，立即消失了不少。

我们师徒间距离拉近了很多，我也开始在师父面前显摆起来了，大言不惭地说“某某气功就是佛法，佛法就是某某气功”，师父听着，缓缓地说了一句“算是佛法的边沿吧”。我心头一怔，似明白但又不服气。那时候，我总是带着练气功的心态，常想得到师父加持，恨不得让师父拍一掌功力就有巨大长进。有一次，吃完晚饭，我心想要和师父比比功夫，就说：“师父，我们打打坐。”师父笑着同意了。于是，我们对面而坐，不知何故，我坐在那里紧张得直哆嗦，根本安静不下来。大概过了十分钟，师父“开静”了，说到“你不要总是想跟师父学神通功夫，你若想学习怎么好好做人、踏实做事，师父是可以教教你的”。

一次，我去看望师父，他正在修改《法音》杂志样稿，打过招呼，师父就把我晾在一边了。我百无聊赖地凑到师父身边，发现师父仔细阅读着、修改着别人的文稿。“师父，爬格子很累，为人做嫁衣，差不多就行了吧。”师父头也不抬：“不行啊，说错了、写错了，要瞎人眼目的！”那一天，师父送给我一本《正信的佛教》，并且嘱咐我更要好好研读《六祖坛经》。“学佛，要向内心求，要好好阅读禅宗祖师的著作，特别是唐宋时期，及以前祖师的开示”。这句话像一盏明灯，指导我学佛二十多年了。

在一次皈依活动中，师父讲到，“师父和你们一样，也是要从烦恼的此岸，渡过去到达涅槃彼岸。此岸彼岸，都在我们当下的一念”，“师父就像是一个掌舵的人，对于保证方向，师父还是有把握的”。这些话给初入佛门的我很大鼓舞。“菩提只向心觅，莫向心外求玄”！正是师父的言传身教，引领我一步一步地从外道走上佛门正道。

师父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的笑容，散发着一种温暖和慈祥。他的开心笑容，像光明一样能够驱散我们心中种种烦恼氤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摄受力。日子久了，我体会到在这纯净的笑容背后，是一颗纯净的心，智慧的心、广大的心。

一天，我中学时期的语文老师刘汉民居士，在广济寺流通处请了一尊瓷质观音菩萨像，接着我们同去看望师父。进了院门，看见师父周围坐一屋子青年人，刘居士略显犹豫。师父看到我们进来，首先打了招呼：“刘居士，你有何事？”刘居士捧着菩萨像，在院子里就地跪下，“请师父为菩萨（像）开光。”“本来有光，还要开个什么？！”刘居士一听，俯身礼拜说“师父既然说了，就是开光。”刘居士很高兴，站起来向师父深鞠一躬，转身走了，弄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刘居士是一位病退中文教师，皈依师父后，通读大乘教典，身心屡有感应变化，深感师父教诲充满智慧、上契合佛心、下指导生活，于是就在日常生活中，认真体会和力行师父的开示和教导，逐渐地“自己身心和家庭从深渊中走了出来”，经常慨叹师父所言“与佛结缘没有不好”这句话真实不虚！他曾有一次特别的体验，当时他在家煮好中药，端起药锅，锅把突然断裂，“啪”的一声下，刘居士身心世界顿失，但又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处在大光明境界中。师父听了老居士的汇报，既祝贺他“初见法喜”，又鼓励他“继续努力”。刘居士深感叹服，赞叹师父是当今不可多得的大禅师，命令我一辈子跟着师父，好好修学“生活禅”。

又一天，我们四、五位弟子，正说说笑笑地围着师父聊天，推门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师父问：“你找哪一位？”那人答：“我想找法师，我是过来学佛法的。”。师父说：“我这里没有佛法，只有平常事、家常便饭。”那个人在门外愣了一会儿，满脸狐疑地转身走了，师父也未加阻拦。当时，我对师父的举动大惑不解。

一位女居士来了，满脸愁容地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我和老公过不到一块去。他老不让我上香，不让我在家做功课。我要吃素，要买两个锅，他坚决不同意……”师父乐呵呵、耐心地听完，说“你不要买两个锅，烧香你就烧一支。功课也不必按照庙里的，可以少做一点。关键是你要照顾好这个家，你要做好饭、洗衣服，把家里打扫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要孝敬公婆、照顾好孩子，这就是你的功课！要让他看到媳妇学佛了，变得这么勤快、这么贤惠。”

师父就在这些平平常常的事情中，告诫了我们修行的要诀：佛法不在别处，就在行人当下起心动念、就在于日常生活、就在于落实本分。佛法理念，仿佛从遥远的大山、高大的围墙里，一下子被拉进我们的生活中、用在人际互动上，是那么亲切、感人。佛法修行，也不是要等到未来某个时间、找到某个地方才能开始，而是要从此地、当下的心念和行为开始，修行变得可操作，可以直接引导我们过上智慧的生活、清净的生活。90年代初，借着生活禅夏令营，师父正式提出了“在修行中生活，在生活中修行”的理念，把有着千年历史的，大众已经陌生的祖师禅，巧妙地延续到当代社会芸芸众生的生命之中，真可谓“千载一人”！

瞻仰着师父的五彩舍利，倾听着侍者讲述老人家18号（2013年4月18日）电话暗示、19号坚决返寺、20号潇洒圆寂的过程，令我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段对话。那是在四祖寺，几个弟子陪着师父，在方丈寮闲谈，说到一个敏感话题，“有些老和尚重病卧床，身上插了很多管子，要死死不得、要活病不好，这是自己做不了主，还是替众生受苦？”师父听了，笑着说：“修行一辈子，确实应有个交待。你们放心，到时候师父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不会让弟子觉得脸上无光”。师父接着开示了临死之时要提起功夫，“秘密”就在四祖大师的著作里。我当时听了心里特别高兴，知道师父对自己有信心、对生死有把握。今天，师父说到了也做到了！惭愧的是我辈弟子没有真实的修行，无法如实了解师父的境界。

记得师父刚开始重建邢台玉泉寺时，北京的几位老居士去护持师父。吃过早饭，师父带着我们到村子里散步，让我们见识一下河北大地上“泉水到户”的生活情景。站在寺前一池碧绿的泉水前，我们担忧着修复禅寺需要耗费巨资，师父听了哈哈一笑，双手一摊说：“师父是世界上最穷的和尚，一分钱也没有”，“可是，”师父把双手向身后一背，“师父也是世界上最富的和尚，富得拥有整个世界。”我听了这话，就觉得不敢思议师父的境界。常年不断的玉泉水，请你为之作证吧，誓愿弘深的伽蓝龙神，请你长随护持吧！

我发自内心地庆幸自己遇到这样一位伟大的导师！师父啊，二十年前，在广济寺您寮房中间的客厅，师徒二人寂静相对，过了一阵子我不知为何而突然说道：“师父，来生您还是我师父，我还做您的弟子。如果我迷失了，不记得找您，请您一定要来找我，您千万别嫌麻烦啊。”师父乐得好开心，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小声地念叨了几句，就答应了。

师父啊，您走得这么突然，弟子们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弟子业深障重，在您住世的时候，总觉着有个师父可以依靠，身心懒惰不求上进。现在，您以身示范，如同当年释迦牟尼佛开示阿难尊者那样，对我们给予了无比深刻的最后教诫。弟子忏悔未曾勤加亲近，但是今生必当加倍努力，争取做到来生主动“登门拜师”。

2009年3月17日，摄于柏林禅寺问禅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