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禅的人文关怀（二）

生活禅在做人做事方面提出的二八方针，我自己觉得是具有普遍意义的理念，是融合了佛家的思想、儒家的思想、道家的思想，以及现代社会一些先进文明的理念，具有普世的精神。这些词汇都是现现成成的，但是把它们组织起来，就有了另外的意义。就像“觉悟人生，奉献人生”这八个字一样。这八个字也是现成的词汇，但是把这八个字连在一起，成为“觉悟人生，奉献人生”，成为体现佛教的智慧与慈悲两个方面的新的诠释，我觉得这是使佛教融入到当今社会主流文化的一种创意。

      生活禅是在修行上、在做人做事上都有具体操作理念的一个法门。一般人对于修行的理解，总是认为修行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是一种要远离家庭、远离社会、远离人世间的神秘之事。实际上，当一个人真正远离了尘世，远离了一切社会关系，住在深山老林之中，从他对社会、对他人的影响来说，修与不修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当然，从个人来讲，住在深山老林有烦恼，住在闹市中同样有烦恼。但是，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个人的烦恼只能够恼害个体生命。在那种情况下，个体生命对社会的影响不大。从人伦道德的角度来讲，一个离群索居的人，修与不修只对个人的利益有影响，对社会没有太大影响。因为所有的社会问题，都必须是有两个人以上才会发生，一个人生活在孤岛上的人不会产生影响其他人的事情。

      生活禅所讲的生活，不是局限于个人的生活，它是要把个人的生活融入到整个社会生活当中。融入到整个社会生活当中，才要考虑如何来觉悟人生、奉献人生。所谓觉悟人生的人生，既是指的每个生命的主体，也包括生命主体之间的相互关系。那也就是说，觉悟人生的内容既包括自我生命的觉醒，也包括在自我生命觉醒的前提下帮助他人从生命的迷惑中觉醒过来。所谓奉献人生的人生，这种奉献既是自我生命价值的体现，也是对其他生命的一种感恩与回报。觉悟人生与奉献人生，都具有两方面的意义，绝对不是单一，绝对不是纯利他的或者纯自利的，它包括自觉和觉他、自利和利他的两重意义在内。

      觉悟人生和奉献人生是菩萨精神的现代诠释，是把普度一切众生浓缩到以人为本这个根本出发点上面。人以外的一切众生我觉得都好对付，最不好对付、最需要解决问题的是我们人类自身。佛陀住世八十年，悟道后有四十多年的传道历程。所谓“说法四十九年，谈经三百余会”，所针对的直接的当机众都是人，都是人的生命主体。其他生命界虽然在佛经中也屡屡出现，那都是作为影响众，作为护法神来处理。佛教的宗教关怀，同样是以人为本的宗教关怀。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可说是抓住了佛教的根本精神。

      关于人间这种提法，在佛经上往往是以“世间”一词出现。世间与出世间，两者不可分离，两者是同一事物的两方面，佛经中对此讲得非常彻底。所谓“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都是讲同一事物的两面，两面都存在于同一生命的当下。只有禅宗的六祖，对于这个问题体会得最为深刻。他在一千三百多年前说了一首偈子：“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这种具有大智慧的语言，真可谓是惊世骇俗。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其来源就在六祖的这一首偈子。六祖没有直接讲人间，是把人间讲成世间。世间讲两件事：有情世间和器世间；或者三件事：有情世间、器世间、正觉世间。这三个世间是统一的，是不能离开现实的。离开了现实，要想求觉悟，要想证菩提，那就等于是在兔子的头上寻找犄角，无有是处。所谓龟毛、兔角，本来就是没有的东西。同样的道理，要想离开世间去找佛法，去求觉悟，去证菩提，那就等于寻找龟毛兔角一样。正是由于六祖的这一首偈子，就把佛法的真理、佛法的精神从九天之上拉到了人间，把佛法从寺院的藏经楼中搬到了人间，使我们学佛的人找到了学习佛法、弘扬佛法的土壤，使不懂佛法的人觉得大家都与佛有缘，大家都可以来学习佛法、亲近佛法、亲证佛法。正是由于六祖的这四句话，把佛法从两千五百年前佛陀说法的时代拉到了今天的现实。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引用佛典的话频率最高的，我想也就是三五句话而已。一句话是“庄严国土，利乐有情”，一句话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一句话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免角”。还有一句讲实践，就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农禅并重”。佛法能够从遥远的过去走向今天，从最浅显、最能被世人理解的语言来说，这几句话使用的频率最高。至于什么“缘起性空”，什么“转识成智”，好像普通的人不是很关心，只有那些有学问的人，那些有佛学修养的才会关心。所以佛法既要有提高的部分，更要有普及的部分。要在普及中来提高，要在提高中来普及。在提高中来普及，就是所谓深入而浅出。能够做到深入而浅出，佛教的普世精神，即普度众生的精神才能够真正影响今天的社会人心。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问题，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所需要的智慧，或者说理论和思想。我们这个时代，所谓“去圣时遥，人心不古”，现代人与传统文化脱节，现代文明与传统文化严重脱轨，那就只有靠一些极为容易理解的理念，佛法的理念、道德的理念、劝世的理念，逐步影响我们当代人。

      生活禅正是本着这样的一种精神，使佛法与生活打成一片，使那些不容易理解佛法的人通过自身现实的生活迷惑、生活彷徨，来理解佛法、应用佛法，解决人生当下的问题。所以我自己觉得，生活禅是我们当今弘扬佛法、接引广大的对佛法很生疏的人的一种非常切合实际的法门。生活禅弘扬十五年，虽然影响的面非常有限，但是对那些接触过生活禅的文章，接触过生活禅的理念的人来说，对生活禅都有一种欣赏的态度。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当代人是一个信仰缺位的群体，对一些信仰比较浓厚的表述往往是比较排斥的。那么对生活禅，他可以持有一种欣赏的态度，觉得生活中也可以有禅，觉得在生活中也可以修行，所以许多人能够逐渐地来接触佛法。这就是生活禅的深入浅出的优势所起的积极作用。